今天也在冒泡呢

【全职高手/双花】如戏

低髻子:

·艺人pa,我真不知道老福特把”zhi乎“当敏感词哪里好玩了

·祝大家四个小时后都能抢到喜欢的东西



01


月亮被云挡住了大半。已经坏得差不多了的花坛和里面围着的植物一样奇形怪状,有一点由巷子尽头路灯发出的光侧身挤过来,把它们都拍在地上,压成了黑黝黝的影子。与傍晚时大作的狂风相比,现在的细密气流虽已没了扫千军如卷席的气势,但毕竟还带着深秋时节特有的冰凉。这种寒意被夜的隐秘渲染得像一场成本极低的阴谋,借着厚重的黑色挨近,附骨,侵蚀。


张佳乐一个人在路上快步走着,不由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在细风尖锐的呼啸声中,沉默地把自己线条模糊的轮廓扔在背后。如果有人肯仔细观察这一幕的话,他就可以清晰地看到,在这位人民警察散乱的长发里,有一束红色的光,此时正在安稳而规律地闪烁着,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眼前诡异的气氛上。


不过张佳乐倒是清楚这只是自己新买的蓝牙耳机快没电了的信号。他小声地叹了口气,祈祷机器剩余的电量还可以撑过剩下的一小截路,却依然没能阻止耳朵里的音乐随着最后一声“Battery Low”的提醒音消失。可意料之中的死寂没有到来,几乎是紧接着,落叶被脚步碾碎的声音一闯而入,利落地惊醒了他的耳膜。


从表面上看,这混作一团的动静并没有什么远近高低的区别,但在听力方面经受过特殊培训的张佳乐立刻就判断出自己背后有一个刻意掩盖了存在的人。他几乎条件反射般掀开了腰间贴身的枪套,然后在靠近巷尾那棵香樟时猛地将身一跃,只留了个枪口和手电筒在敌人的视线范围内,同时极其镇定地开了口。


“什么人?”


“诶呦,终于发现我啦?刘警官现在本事不小嘛!”背后的人用夸张的口吻称赞道,“不过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拿到配枪资格了,咱就先把那玩意收起来行不行?”


张佳乐定了定神,把手里的警用手电调成了弱光,枪口却依然一动不动地指向树下。他那双常写满少年人热情的眼睛里此时已不见了丁点笑意,似乎那里留存的向来都只有沉甸甸的愤怒,而现在的分量就是累年囤积的结果。两人相对无声片刻,待他决心打破沉寂时,几乎要把碎牙伴着音节一同吐出来的声音让这场景又多了几分难熬。


“顾咏归。”


而后,随着摄影师镜头的偏转和布景师对背景光线亮度的调整,孙哲平那张被光与暗对半占领的脸,就这么与突然变了调的背景音乐一起,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


张佳乐坐在桌前手拖下巴,还是没忍住再次把两人的对手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等画面里的孙哲平不等人从树上跳下来就潇洒离开了,他才肯拖着进度条往前跑,把视频暂停在了这人刚出场的地方。按下暂停,缩小窗口,然后把刚才看到的那个新闻从后台拖出来,来回对比着看了好一会,张佳乐终于气哼哼地起身离开了座位。


“写这篇稿子的人真该被鞭尸。”他愤愤不平地嘟囔说,“这场戏里面,有他的随便哪一帧不能做屏保,非得挑角度最奇怪的一张来写新闻。”


如果现在的场景也有摄影师在拍摄的话,在主人公抱着脖子跑去洗手间后,接下来的镜头一定是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逐步缩小范围,给被丢在一旁自顾自响成一片的手机一个特写,然后定格在电脑屏幕中央的新闻大标题上。


“‘背后大佬’身份曝光,张佳乐和孙哲平到底是什么关系?”


02


张佳乐一直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叫做娱乐圈的人,如果非要给个被圈住的定义的话,他也觉得那应该被称为演艺圈。


“前者是人尽皆知的乱,金钱和人情是这里公认的货币,精致到虚假的脸下面都是肮脏到腐烂的败絮;而后者是我从第一次站在镜头前就生出的梦想,镁光灯所照的东西,全是赤诚的、纯洁的、在跳舞的。”他在刚出道那两年答记者问的时候说,“总而言之,一个是欲望,一个是愿望,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了懂了。”记者发自肺腑地笑着,同时把话筒偏转了一个角度,明显不打算放过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一个新闻对象,“那小孙呢?你也不愿意被称为‘明星’吗?”


“我对这没什么偏好。”被那正儿八经的场面搞得非常不舒服的孙哲平沉声答道,“又不是他们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您二人的意思是,就算粉丝们现在对你们拿下双黄视帝的呼声这么高,这在你那里,也是没有意义的对吗?”


“能有什么意义?”孙哲平正眼瞧向镜头,对着它轻松地笑了笑,“如果他们说我们是我们就是的话,该把我和张佳乐放在哪啊?”


当时正处于“艺界振兴历”上的第三个年头,继以嘉世公司为代表的电影界和以霸图剧社为代表的舞台界为国产演艺带来的繁荣后,百花公司也紧跟着推出了《咏归》和《翘楚》这一对兄弟剧,为电视剧界点了两支夺目的火把。两部剧分别以孙哲平饰演的黑帮小弟顾咏归和张佳乐饰演的新人警察刘翘楚为主角,讲述了两个乍看上去各有千秋,但联系在一起就足以构成一部史诗的故事。让人耳目一新的呈现形式,令人眼前一亮的颜值演技,使两位新人在当年赫然成了视帝呼声最高的人选,可这也始终没有影响到他们对自己、对粉丝和这个圈子的态度。张佳乐至今都还记得那位身经百战的记者吃瘪的样子,那时的他兴致冲冲地对着摄像机比了个剪刀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跟着孙哲平走了出去。


采访结束后,一直在旁边忍着没有发作的经纪人免不了把两人教训了一通。第二天,百花公司两位新人的言论在新闻稿发出不到十分钟后迅速登顶热搜,虽招惹来骂声无数,但也同时让他们拥有了更坚实的拥趸。不过,就好像是报应一样,一周后公布的颁奖结果显示,两部大火的电视剧都没能在最佳男主角那里摘得奖项。“下次再来。”当时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的两人互相鼓励道。只是那时的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场看似再正常不过的遗憾落下的烟疤,后来竟会被其他变故衬托着,显得越来越狰狞。


两人出道后第五年,孙哲平在一场武打戏中发生重大事故,不得不选择息影,所演角色也被安排死亡;同一年,张佳乐凭借《翘楚》的第五季再度获得提名,却依然是铩羽而归;第六年,又一次没能捧起奖杯的张佳乐宣布退出该剧的后续拍摄,并与百花公司强行解约;一年后,他在霸图的话剧舞台上出现,表示自己要“从头开始磨练演技”,但粉丝们仍无法接受《翘楚》主演更替的事实,网上的舆论都一边倒向“叛徒”之说……


而如今,离他加入霸图仅过去了半年时间,观众们的记忆还远没有到被磨灭干净的时候,刚刚缓和一点的形势,却又被前天的那则娱乐新闻带回了最初的严峻。《豪车深夜接送,张佳乐找到了什么“背后大佬”》一文极尽想象力,以偷拍张佳乐上下车的镜头为起点,“推测”出他在消失的一年里傍上了一块歇脚石,脑洞大过虫洞,仿佛宇宙尽处才是那位作者思维的尾端。张佳乐早清楚车主人被扒出是早晚的事,果然在今天,就又有一个记者在稿子里抑扬顿挫地写出,那位“背后大佬”的身份,正是已经淡出影视界四年之久的孙哲平。


“深夜聚会么?一起蹦迪么?张佳乐之前还说过‘要把你的视帝也一起拿过来’,现在究竟有何面目面对一起出道的同年?”记者自以为幽默地说,“又难道是,可惜我们没能早点见到这辆车,不然谁知道里面的座椅经历过怎样的颠簸?”


张佳乐又把新闻从头到尾浏览一遭,拿起鼠标狠狠地砸了一下。


 

03


“谁呀?我都打算睡觉了!”


“打算睡不还是没睡么?”外面的人毫不客气地又叩了两下门,“张佳乐,我们都挺担心你的。”


“担心什么?我都快三十的人了,自己睡一屋都要人记挂着?”张佳乐从臂弯里拔出脑袋,梗着脖子嚎,“而且我说你这个主演怎么比我还不珍惜体力,以后的巡演能扛得住吗?”


“什么话?我还不到三十的人,晚睡一会又死不了。”


“谁说的?上次我跟他通宵打了一宿游戏就差点挂了。”张佳乐走到门口,却歪脖子把头枕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倚向了旁边的墙,“你刚说的‘我们’,是指……”


“我和新杰。”


“我猜也是,老韩估计得记者找上头之后才知道这事儿。”


“所以你可以先放心地让我进去,现在还没有人想把你拍扁了,不过如果你还是不开门,让我在外面一直砸下去的话,那就说不定了。”


“……真不愧是个流氓啊。”张佳乐无声地扯了下嘴角,抬手扭开房间的锁,像没有骨头一样在墙上翻了个面,把脸贴在了门框上面,“那就让我先多活一天吧。”


林敬言眯眯眼睛,算是回应了对面这个难看到家的笑。


“我知道你给我发了消息,但不大想看。年轻的时候跟好多记者加了好友,现在大部分都是想听故事的。”张佳乐闪了闪身,好让人看到桌上被倒扣着却犹自响个不停的手机,“你说我要不要设置个自动回复,就说:‘老子忙着迎娶背后大佬,哪有空搭理你们?’”


“可以,不过我觉得孙哲平可能对‘迎娶’有点不同的意见。”


“有道理。那就改成‘老子正在和背后大佬就一些关键问题进行探讨,尔等小民姑且退下’?”


“也好呀,”林敬言又笑着点了点头,“而且为了语境前后一致,你还可以把称呼改成寡人。”


“……行了你,我这不还没死呢。”张佳乐怎么不知道老朋友刻意迎合他玩笑的心思,心里不由多了些不便言说的感激。他转身回到卧室,直挺挺地将自己陷进床上,算是把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留了出来。


林敬言轻手轻脚地把门合住,落到座位上,认真地看着用小臂挡着眼睛的张佳乐。作为与人同一年转行加入霸图的一只老鸟,他始终觉得,他们二人各自的苦楚都一直被嘴角上扬的弧度兜着,就像用盘子装着的水一样,很少会有倾泻。可这盘子再深也终究有个限度,就在刚刚的笑意交换间,他就分明看到,张佳乐的辛酸已经满溢了出来。


背后的主机涌出一阵散热的嗡鸣,林敬言偏过头去晃了一下桌上的鼠标,苏醒的电脑立刻诚实地把那则新闻的大标题又一次展示了出来。花边新闻的配图向来为博眼球而做得巨大无比,这次占据了半个屏幕的是一张用主角二人的单人照拼成的粗制滥造的合影。画在孙哲平和张佳乐中间的那个问号血红血红触目惊心,似乎他们两人同样血红血红的真心在这点卑劣的好奇心面前,就会一文不值。


林敬言掐了下眉心,又小声地叹一口气,终于还是出声打破了沉寂。


“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怎么就搞成现在这样了?”


能怎么回事?床上的张佳乐在蒙进被子的脸上牵扯出一个苦笑。他一点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两天前,霸图新戏的首次演出在飘萍剧场*完美落幕,与剧组几人交换了两句简单的恭喜之后,他就和跑到后台来找人的孙哲平一起,找了家还开着的餐厅吃了顿饭。由于第二天还要对演出问题进行重点排练,两人此次并没有太多时间厮磨,临近凌晨两点时,张佳乐就被车载着,扔回了宾馆门口。当时的大街上行人寥寥,他脸上还糊着一个出门标配的口罩,因此也并没有多加戒备。天晓得跟踪剧社其他成员来到这里的记者们在蹲守到半夜仍一无所获时,见到这个熟悉发型闯进镜头里时的激动心情,从车门打开到目送张佳乐进屋后车子开走,上传到网上的视频没有一秒钟遗漏。


林敬言双手合十,把手肘支在大腿上,再次开口之前似乎考虑了许久:“孙哲平他,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已经被医院放生有两年了,不过医生还是要求他在家静养。”张佳乐坐起身,穿着鞋就在床上盘起了腿,“他第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一激动忘了这茬,后来就怎么也拦不住了,只要来北京,我们俩肯定得见一面。”


“他能开车?”


“左胳膊落下点毛病,他开过一次,但被我骂改了。后来都是有司机来的。”


“唔……那天晚上你们俩都在后座,所以记者没有立刻把他认出来吧。”说回到眼下的状况,林敬言的语气里不免添了许多小心,“但是在不知道车里人是谁的情况下就敢把新闻闹那么大,这些记者真够托大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因为他这次搞的那辆车太拉风了吧。”张佳乐低头抠手,被对方声音里明显的谨慎逗得笑了笑,“而且虽然在后面看不大清,他们也能认出我跟人抱一起了。而且反正现在大部分人的想法都是先搞死我再说,管你其实是谁。”


“抱了啊,怪不得今天的标题这么写。”林敬言偏过头敲敲屏幕,然后定睛看了两眼后,果断把背后的电脑直接关了机,不愿再看到那令人作呕的夸张叙述,“幸亏你们没有接吻,不然就真热闹了。”


“现在肯定也没好到哪去。大家的反应什么样,你应该看了吧?是不是一边倒?”


“……是。”


“没关系,这可以理解。”张佳乐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轻松地将头发甩了甩,“他们是不是说,百花那个时代一共就两个人,我自己跑路不说,怎么能还把他们另一个清白的神也玷污了?”


“是……还有人问孙哲平的身体怎么样了,说肯定是你把人硬拉出去聚会的。”


“啧,这倒是没想到。”张佳乐仰起脸,又露出了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如果这事放在五年前,我们的cp粉会疯了的。”


“对啊。”


“说不定会在微博上刷满99,然后我们之后就负责无条件发糖就行了。”


“嗯。”


“还可能有人写我们的同人文,有人卖我们的周边,有人制出我们的公仔……”


“张佳乐……”


“林敬言,”张佳乐没有回应,反而又叫了他一声,“你说,我就是和我对象吃了顿饭,我怎么了?”


“你……”林敬言顿了一下,几乎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不是你怎么了,是那些人……”


“我能不能发条微博直接说,老子和喜欢的人谈恋爱,你情我愿的事,你们他妈的装什么清高?”


“可别。”明显察觉出这句话与自己进门前那两句在认真程度上的区别,林敬言急忙摆了摆手,“出柜这么敏感的事,你现在还正在风口浪尖上,保不齐那些人还会说什么……”


“如果他们说我们是我们就是的话,该把我和孙哲平放在哪啊?”


孙哲平受伤后,在《咏归》系列匆忙的结尾处,正在计划反水的顾咏归被组织那边暗杀,而刚决定与他一同秘密合作、准备揪出警局内鬼的刘翘楚只能做出一副心头大患被除后释然的样子,给这部剧留下了一个苦得让人想要夺门而出的笑。而现在,在林敬言抬起头时撞进他眼底的张佳乐,却几乎与当时在镜头里的如出一辙。


当年百花风头最盛时红遍大江南北的归楚cp,如今一个转身离去,一个坚持梦想坚持到与世界为敌,却又因为在一起,不得不被挖出来,接受整个世界的审判。潮水摇晃到底能给狂风大作带来多大满足?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

 

04


把林敬言送走后,张佳乐终于还是拿起手机,把它的铃声关闭后,解开了屏幕。他在刚退剧的时候就卸载了微博,自然也没有精力去翻看某乎那类满屏戾气的东西,先前铃铃作响的提示音都来自两个聊天软件,但如果挨个浏览下去的话,这也足够让他恶心一会的了。张佳乐因此颇有自知之明地直接翻找出与孙哲平的对话框,打算先听听那家伙怎么说,结果发现早在半个小时前,对方就已经给他发来了消息。


“张佳乐!”那个丑不唧唧的头像严肃地喊道,“我怎么又饿了?”


“……”张佳乐下意识在屏幕上敲出了一串标点,又紧接着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怎么样了?”


孙哲平那边没有立即回复,张佳乐于是就半靠在桌子边上,盯着静止的对话发呆。他似乎过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刚刚打出的那行字是什么意思,也似乎到现在才发现,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关怀孙哲平就已经成了他不用过大脑就能做出来的决定,如同一个已经跟了他一生的习惯,如影随形。


这是他为孙哲平烙在骨血里的习惯。


他们两人从来没有用过情侣头像这种东西,聊天背景也干净得很,备注更是利落地怼上对方的名字,连叠字都懒得唤出来。纵观两人最近的聊天记录,里面除了张佳乐对演出信息的确认,就是孙哲平对所订餐厅的汇报,要么就是类似饿了困了这样的家长里短,一点也没有年轻情侣之间常见的那种腻腻歪歪的甜。但张佳乐就是喜欢这个人,就是喜欢和他一起出去吃饭,就是喜欢跟他唠叨自己WiFi信号只有三格,就是喜欢在他犯懒的时候发省略号,就是想和他一直走一直走,把整一辈子都走过去。


犯法么?侵权么?碍着公共交通了么?


在一定程度上,张佳乐也理解之前的百花粉丝,在这次事情出现之前,当有人跑来剧场砸招牌,他还经常会替他们去找剧院那边求情。哪怕到了现在,他也始终没有真的生出什么“关那些人屁事,老子乐意”的心思,只是默默地想,如果没有无良记者存在的话,那才是太好了。


而要是孙哲平还在,他又会对那些人说什么呢?


“你们把自己的事打理清楚了吗就来关心我和我爸?”六年前,富二代身份刚刚曝光的孙哲平在一次采访中说道,“我拍电视剧是因为我愿意拍,我和张佳乐搭档是因为我愿意和他搭档,如果你连这都想不清楚就趁早回家呆着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张佳乐想象着知道这次风波后的孙哲平可能的反应,想着想着就低声笑了起来,等好容易回过神来,也正好赶上电波那头传来的回应。


“我以为你睡了。”孙哲平说,“连着演了两个晚上,还不早点休息么?”


“还好还好。”张佳乐转身坐到椅子上,单手扶着脑袋组织了一下语言,“今天的新闻,你知道了吗?”


“哪个?”孙哲平积极地问,“叙利亚的那个还是股市的那个?”


“……”


“不是!我说的是娱乐新闻!”张佳乐打出一句话,不过想了想又删掉了。


“你自己去看一眼微博热搜榜吧。”他重新写道,可思考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改一改。


“我们的事情好像要瞒不住了……”他于是添了些委婉,但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留良久,他还是选择把这句话剔了个干净。


“就是股市的那个,”张佳乐最后说,“这对你们家应该没有影响吧?”


“目前还没有,但将来说不定,因为还不清楚竞争对手那边采取的手段会是什么样。”孙哲平认真地回答。


“这样啊……”


“不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经济的?”


“哎呀,这种事就得提前了解啊。”张佳乐说,“我这不是,打着跟你过一辈子么。”



05


第二天晚上,霸图剧社的新戏在北京一所大学的活动中心进行第三场演出,虽然有学生票价的因素加成,但千余张票在十分钟之内被哄抢完毕的事实还是让人足够欣慰,全社上下带着一股喜庆的干劲,根本没人关心别的什么有的没的。张佳乐刚从化妆间里出来时,入场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全体的一半,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外面工作人员发过来的观众录像,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上都带着欣悦和期许,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看了前一天晚上的新闻。


刚加入剧社的那会儿,不管到哪里进行演出,张佳乐都要在不同的场内,被迫接受百花粉丝自动自发的大规模制裁。他们或扛着丑化他形象的立牌,或举起印满“叛徒”字样的横幅,其他人在台上的时候尚不造次,一等目标出来就像警报一样发出绵延的嘘声。为避免孙哲平目睹了那场景后发火,把单方面的粉丝厌恶升级成一场巨型恶性斗殴事件,张佳乐那时总要求他来观看大学演出场,因为这里的学生虽然也有的会产生不和谐声音,但毕竟成不了什么大的气候。本来随着闹事鬼们热情的冷却,这类现象已经减少了许多,孙哲平终于逐渐可以像一个正常观众一样,能够自由选择观看的场次了。可当前天那新闻一出来,张佳乐就知道,这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外面的灯已经暗了下来,男主角林敬言守在舞台准备登场,同样在第一场戏中有台词的张新杰本该跟在他后面,此时却多拐一个弯,来到了张佳乐面前。


“张前辈。”


“嗯?”张佳乐回过神,抬起头来与人对视。


“加油。”


“……好。”张佳乐笑了笑,郑重地在小同事的肩上拍了两下,“我知道了。”


一刻钟后,张佳乐扮演的文蕴藉登场,台下的观众里并没有什么激进的奋起批判者出现,反而等这场戏一结束,全场掌声雷动。


“我感觉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要好!”整场剧落幕后,林敬言立即敲开了张佳乐栖身小房间的门,“全场MVP简直没有悬念啊,我可算知道我的角色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那是,但不要忽略颜值高这个关键因素。”张佳乐义正言辞,边说边站起了身,“刚刚有个化妆师说我这么穿衣服好像毛爷爷啊,你帮我看看……”


“乐神,有人找。”突然有个工作人员在外面敲门喊,“好像是一个负责布置会场的志愿者学生,说等不到你就不回去了,要不要考虑见一下?”


“看吧,人气太高就是麻烦。”张佳乐也不纠结自己到底像不像人民币了,跟林敬言打了声招呼后,披上外套就走了出去。


果然,在与后台连接的大厅门口,有一个学生模样的女生,正规矩地捧着一个签名板等在那里。见到张佳乐,她连忙热情地迎过来,脸色因为太激动而通红通红,连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


“乐、乐神好……我是昌平那边一所大学的学生,专门一个人坐了两小时的公交,到城里来看您来了……我、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您,您刚才演得真的特别特别好……”


“谢谢。”张佳乐接过板子,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记号笔,“要写上你的名字吗?”


“不用不用,写什么都行,我能见到您我就真的很开心了……”女生结结巴巴地说,在看到张佳乐那龙飞凤舞的签名完成后,甚至还捂着嘴巴发出了两声尖叫,“您……能不能再在下面签一个刘翘楚……我真的特别喜欢……”


哦?原来还是个百花年代的粉。张佳乐挑了下眉,把这个同他打过六年交道的名字写得行云流水。盖上笔帽后,他把板子还给那个女生,还没忘问了一句:“现在都这么晚了,你还要回昌平那边吗?”


“嗯,要。”


“还是两个小时?”


“差不多。”


被爱豆这样细致地问了两个问题,这女生的脸上却始终没再出现什么开心到变形的征兆。也许是因为张佳乐会开车把探班的粉丝送回家,原本就是几年前就在粉圈里传播甚广的事实,在他最受欢迎的那几年,甚至还发生过有群众演员不慎暴露了拍摄地点后,几百个女孩子等在摄影棚外,排着队准备乘坐男神御驾的闹剧。果不其然,没有片刻犹疑,张佳乐就直接从口袋里抓出了一串钥匙:“来,我开车送你回去。”


“好,谢谢乐神。”那女生乖巧地道了谢,安安静静地跟在偶像身后去了停车场。


开始在霸图演出后,张佳乐也专门去送过几次人,不过也幸亏他现在的人气比之前低迷了不少,不然如果还要和两三个女孩子同时坐一辆车的话,他还真有点怕会被她们合伙拿刀捅死在驾驶座上。很多粉丝的疯狂是难以想象的,他吃过两次亏,不得不时常有所防范。比如眼前的这一个,身上就一直挂着个巨大的手提包,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总之显得鼓鼓囊囊。张佳乐虽不至于产生什么恐慌情绪,但还是没忍住从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却正好瞧见那女生拉开包的拉链,认真地调整着里面东西的摆放。而那个她之前紧紧抱着的签名板已经被丢到了一边,刘翘楚的名字孤零零地在上面戳着,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它旁边其实缺了点什么。


“那个……乐神,”察觉到张佳乐向后看过来,那女生赶忙停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开口叫他,“您……知道昨天那个闹得很火的新闻么?”


“……”张佳乐顿了一下,在放慢了车速后,低着头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知道啊。”


“那么,记者说的都是真的吗?那辆车真是孙大神的?”


 “……是。”


“也就是说,凌晨两点的时候,您和孙大神在一起不说,他还专门让人开车把你送回了宾馆?”


“对。”


“那我想问一下,您和孙哲平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你还真的挺有勇气的,其他记者搞这种动作时都拿录音笔,只有你敢拎着个摄像机就过来。”张佳乐把越来越慢的车彻底踩熄在路边,转过头去朝那个挎包大方地笑了起来,“不过也不用藏了,我和孙哲平是情侣关系。假一赔十的,情侣关系。”

 

06


第二天早上,很多在前一夜睡得比较早的人在睁开眼后,都发现这世界与之前的有了很大的不同。张佳乐承认自己与孙哲平正在恋爱的视频在热搜顶上悬挂了一晚,浏览量仍有继续保持光速窜高的架势,无数的人在下面叫着喊着天啦噜,恨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张佳乐这是想破罐子破摔了吧,不过这也不算意外,反正在宣布离开百花的时候,他在我心里就永远只是一团拍过电视剧的碳水化合物了。”


“自己堕落也就算了,我ball ball你放过我孙男神吧,他一个打星工伤息影,难道现在还不能清净吗?”


“真后悔当初我还那么喜欢过他,演警察的人渣。”


“孙哲平什么时候瞎的?这人什么人品都看不清么?坐等分手。”


……


几乎所有的评论都只指向了其中一方。在这个网络成为关爱“异类”的道德制高点的时代,倒没有人对两人的性向有什么过度的抨击,可张佳乐这三个字,分明就是一切的原罪。“演戏是圈子的叛徒,恋爱是同性的耻辱”这一言论甚嚣尘上,每个人凑到这句话旁吹一吹风,就足以让它在网上掀起怒波狂涛。


张佳乐再次坐到了电脑前。这次他登上了微博,发现私信和最近几条更新的评论早就已经爆满。每检阅一句话,他都感觉自己身上中了一颗枪子,血液顷刻之间流了遍地,而他仿佛很快就只剩了一个皮囊。


而且是被万千人丢在地上踩踏的皮囊。


林敬言家的小家伙方锐秒删了一条微博,有很多手快的粉丝截图下来,发现他说的是一句“我们飞得越高,在那些不能飞翔的人眼中的形象就越来越渺小*”,人们顿时怒气冲天,把这个人的主页当成了第二攻击战场;当红的主持黄少天则干脆置顶发了一条“不要那样恶言咒骂别人,他没你那么坏*”,很快就有无数网友调转枪口,将他的微博也扫荡得寸草不生。


张佳乐叹了口气,他跟所有在第一时间发布声援或发来关怀的好友依次道了谢,但始终都没在网上发布什么回应。但不管说或不说,今晚的第四场演出被安排在一个规模较大的剧场进行,他都不大敢想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欸,老林。”他打开手机,呼唤起就住在自己隔壁的老战友,“你说在今天晚上,我们会不会能见到配枪的警察?”


“你之前不就是配枪的警察么,还嫌弃自己假冒伪劣吗?”林敬言打趣道,“实在不行的话就取消演出嘛,给观众们赔点钱就是了。”


“……别闹了。”张佳乐当然知道这种大型演出的信誉问题是赔几倍钱都没有办法解决的,象征性发了个笑脸后就严肃起来,“老林。”


“咋啦?”


“我对不起你们。”


林敬言那边突然安静,过了好一会,他才甩了个链接过来。


张佳乐点开,发现这是从两分钟前开始的某平台直播,直播霸图剧社社长韩文清正在接受的记者采访。


“在新成员加入后的两场免费试演中,霸图给张佳乐安排的角色分别是《雷雨》里的周冲和《家》里的高觉慧,与同场的其他男性形象相比,这二者都是那种没有传统男性应有的沉稳庄重性格的人。而且正在北京演出的以林敬言为主角的新戏《冷暗》中,张佳乐出演的文蕴藉更直接就是个同性恋者。请问是不是因为您早就清楚这位演员的性取向,所以才做了这样的安排?”


“不。”韩文清干脆地回答,“表演需要的只有演技、态度和感情,张佳乐是个优秀、成熟并且认真的演员,这是我们选择他的唯一原因。”


“可现在他却在霸图闹出了这样的新闻,这对剧社一定会造成许多不好的影响,请问您是否后悔当初把他吸纳入团体的决定?”


“为什么要后悔?”韩文清冷冷地瞥了发问的人一眼,沉声反问道,“我刚刚说了,他是一个很好的演员,我们霸图以他为傲。”


张佳乐清清嗓子,直接在电脑前笑出了声。

 

07


可即便连韩文清都在此次事件中给予了自家演员十成十的支持,在当天晚上的演出中,不好的情况还是发生了。热血粉丝们的行为很少有以争议方所获支持数量的变化为转移的,韩文清等剧社成员清一色的明晰态度更是让原先的霸图支持者也燃起了怒火,有保安守护的后台还算安稳,但从张佳乐走到灯光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开始了失控。


“你说的是昨天晚上几点的事?”张佳乐演的形象在初登场时就霸气侧漏,他一个人坐在舞台中央的办公桌前,皱着一双眉对电话那端厉声责问,“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还用人告诉你?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台下有个观众叫了一声,成功地引起了全场哄笑。


“……所以呢?”张佳乐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仍旧自顾自地在自己的角色体内生长着,“你这就没有办法了?那些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


“警察都出柜了!”又有个人在下面喊,“哦不对,出柜的那个不是警察,人张大咖对那种角色连演都不屑于演!”


“就是!演那玩意干嘛啊,拿不到视帝还不都是刘翘楚害的!”


“卧槽他是因为拿不到视帝才来的剧社啊?我就说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如此这般带着刀锋的呐喊声开始此起彼伏,有两句甚至都要把张佳乐的声音盖过去了。


“安静!”


此时,终于有保安下场开始维护秩序,之前说话的那几个人全都直接被请了出去。但这一举动却激怒了其他原本只是在凑热闹的观众,人群中顿时有千千万万个这种人站起来,不一会,他们就把台下的嘘声燃向了压都压不下去的状态。认张佳乐为叛徒的百花粉和觉得他是老鼠屎的霸图粉一夜之间结成同盟,同仇敌忾地对着舞台上依然不为所动的人叫骂。一片混乱中,不知道是谁打响第一枪的扔东西大潮开启,张佳乐在满地狼藉中躲也不躲,哪怕有一部分量不轻的手机飞过来,准准地砸中了他的额头。


张佳乐晃了晃身子,忍住没有伸手去捂已经可以感觉到有液体流下的伤口,逼迫自己继续镇定地演了下去。但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话筒已经被人在后台关闭,韩文清的声音也随即从耳麦里清晰地传了出来:“回后边。”


“可是……”


“回来。”


张佳乐眯了眯眼睛,认真地朝台下三鞠躬后,转身下了场。


“你准备就戳在那儿,让那帮人砸到死么?”韩文清看上去气极了,不大的单人化妆间瞬时被他怒意塞了个满满当当,“他们什么毛病你不清楚?一万多个人闹事,你跟个稻草人一样往中间一杵,这样就能自证清白了?”


“我现在这又没事……”张佳乐猛地感觉自己脑门上的口子被狠狠地蛰了一下,辩解还没说完就被转成了一声哀鸣,“卧槽老林你他妈轻点!”


“……不知悔改。”韩文清不想在一旁再观摩下去,直接将手里的话筒扔在桌上,转身摔上了门。


“啧,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可能死在他手上。”张佳乐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敬言的脸,艰难地寻出一丝笑意,故作轻松地说,“欸,你别也这么板着脸嘛,方锐见过你这样么?小心我偷拍下来然后给他发过去哈。”


“……”林敬言确实知道自己表情的严肃有多史无前例,他没有搭腔,只把一双薄唇愈发用力地抿了起来。


“其实你想想,这也算是一段可贵的人生经历吧,以后如果我再演什么千夫所指的角色,那经验肯定能甩你一条大街。”


“……”


“你知道吗?之前我演的刘翘楚也有一段时间被一群人diss,你说,这算不算戏如人生啊?”张佳乐还在笑着,笑到几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嘴角再也放不下来了,“不对,你到底有没有看过那部剧?当时你是不是一直在忙着出专辑?”


“……”


“欸,老林……”


“张佳乐,你敢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孙哲平?”始终像把自己的新戏名具象化到脸上的林敬言突然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知道你被那么多人扔了东西还躲都不躲,他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


这我怎么不知道?张佳乐本来想再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笑一笑,却感到鼻子一阵发酸,眼泪都差点被硬生生地激了出来。


一定是因为这药太疼了,张佳乐想。

 

08


林敬言提的问题并不难猜,半小时之后,张佳乐演出被打的事就火速烧上了热搜,过了不久,便又有一个叫做“孙哲平回应”的词条跟了上来。


之前那条质问这位前大佬视力的评论,被正主回复了一个字:“滚。”


简单粗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可不就是当年那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顾咏归。


所有拼死拼活地想要惊天动地、借着维护孙哲平的名义疯狂踩踏张佳乐的粉丝瞬间疯了,如同炸弹爆发前燃烧引子的过程一样,在瞬间的沉默后,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都变得七零八落。


张佳乐和孙哲平也七零八落。


粉丝们群策群力地想出无数恶毒一词已形容不尽的脏话,在两人姓名的超话下肆意传播;又跑到刘翘楚的新任扮演者的微博下,疯狂地为自己当年对他的攻击道歉;他们甚至还联名上书某总局,要求之后对这两人的作品见者封杀。此时的网友跟同性电影被封杀时义愤填膺的那群明显已经不是同一拨,也早已不顾什么狗屁网络道德了,他们跳着叫着,说再让这样“不正常”的人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就一定会教坏小孩子,再不封禁的话,这难道不会成为一个GAY里GAY气,人人自危的社会吗?


全他妈的放屁。


在没有人侵犯到他们的利益时,每个人都是好好先生一个,温柔地喊着“同性无罪”,在国家政策达不到心理预期时也跟着叫嚷一波。可等真正有这样的人出现了,两个敢对着偷拍镜头承认彼此的人出现了,他们又开始骂这样的人怎么配被人看见,明明躲在垃圾桶里都应该被嫌恶心。


自始至终,那些举着彩虹旗放出的厥词,也许都不过是他们哄骗自己是个好人的加分项罢了。


有人还不想显得太丑陋,他们不忘为自己辩解说,普通人也就算了,这两个明星,这两个公众人物……


公众人物怎么了?这个职业就是罪过吗?难道各行各业平等,其他行其他业却都比这个职业要平等么?


这又是凭什么?


张佳乐不知道从来不关注娱乐新闻的孙哲平是从哪获得的消息,他那发布内容里除了生日提醒就是VIP升级的微博账号与粉丝之间从来是零互动,却突然被拾起来,变成了一个适时的反抗媒介。原本在乱投乱掷的腥风血雨中都能岿然不动的张佳乐也拿起手机,把抨击孙哲平的言论一条一条地怼了回去。


他们已经不配再让他们忍让,他们已经触碰到了他们的底线。孙哲平和张佳乐就是要宣告给整个世界,告诉他们,我们并不善良。


两个人是彼此的天空,也是彼此的底线,一直都是。

 

09


张佳乐打开宾馆的房间门,几乎是以飞扑的姿态落到了孙哲平的怀里,后者把不大灵便的左臂搭在他背上,笨拙地用右手揉弄着他散乱的头发。那当年在拍动作戏时跳动频率都没有飚上过一百的心脏照旧在远处安安稳稳地响着,张佳乐沉默地听它敲击着自己的耳膜,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和那个人并到一起去。


“怎么了?还削尖头往里挤啊?”孙哲平笑着敲了一下人的脑袋,简单地帮他理了理刘海,“脑门的伤没事吧?让我看看?”


“没事,见到你的时候就不疼了。”张佳乐眼眶猛然一热,赶紧把脸在他的衣服上埋得更深了,“你这个混蛋还他妈来这么晚,我他妈……”


“对不起。”


“不不不,我也没……”


“作为补偿,鼻涕让你随便蹭,可以不?”


“……谁他妈要哭了?”


张佳乐吼出这句话后,立刻揪着领子把人拽进了屋,像誓要用尽平生力气一样把他推到墙上,狠狠地用嘴唇砸了上去。腥甜的味道在两人的唇齿之间飞快蔓延开,过了一会又掺杂进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咸涩。但没有人需要睁开眼睛。


这一瞬间,张佳乐突然就感觉自己什么也不在乎了。外面的风浪照旧很大,但他从来都只需要这一点修葺。


“张佳乐。”


“嗯?”


“今天大致看了看,其实我觉得吧,那些人说的话里面,还是有两句没什么错的。”


“哪句?”


“‘张佳乐和孙哲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活该他们两个在一起!’”


“…..你真觉得这是好话?”


“就是好话啊。”孙哲平看着对面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所有说我们应该在一起的,都是好话。”


什么鬼逻辑?沉默良久,张佳乐才点了点头:“对……”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孙哲平笑着刮了下人的鼻子,“张佳乐,我就是想说……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就算没有一个人同意,那也挡不住我们两个在一起。”


所以说,对抗世界又如何?

 

10


《冷暗》在首都的第五场演出,前一天晚上受了伤的张佳乐没有缺席,由孙哲平陪着,准时去了剧场。不大的场地被各路记者围得熙熙攘攘,再加上这地方外面本来就没有安排维持秩序的保安,每一个从车上下来的演员都要挤过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像韩文清、林敬言这种采访起来特别有劲或具有对应话题性的,更是被直接围在中间,场面俨然如公共新闻发布会的现场。


直到那辆出现在第一天的新闻里、从一定意义上引起一切事端的车出现在后门。


就像蚂蚁闻见糖水、苍蝇找到肥肉一样,所有人瞬间涌动,把这辆车圈在了中间。


“准备好了?”孙哲平管也不管在外面一跳一跳的摄影师和几乎要贴满车窗玻璃的相机,用力地握了握张佳乐的手。


“准备好了。”张佳乐点点头,转而看向外面疯狂砸门的记者,黑沉的眼底像是藏着一片晦暗的海。


而后,伴随着响成一片的快门声和不分彼此的叫喊声,全部在场人员和所有直播的观看者都清楚地看见,孙哲平和张佳乐手牵着手,一起从车上走了下来。


记者们用力地推搡着彼此,瞬间把中心点拥得更紧了。


“你好,请问你们二人的关系是在什么时候确定的?”


“在百花,合作的第二年。”孙哲平唇角微扬,偏头回应。


“你们两人上次被记者拍摄到凌晨两点还在一起,请问这是偶然还是常态?”


“这个问题很有趣,但要看你们怎么划分了。一起在外面那当然是偶然,但在一起这件事,一直都是我们的常态。”张佳乐眼中带笑,侧脸回答。


“也就是说,孙哲平你在病休的这一段时间里,一直都没有和张佳乐中断联系是吗?”


“因为我住院的关系,联系是有中断,但感情没有,刚见面的那会儿还胜新婚了。”


“那么张佳乐我想问,你在做出离开百花决定的时候,有想过孙哲平吗?”


“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但他的存在只会指引我前进的方向,而永远不会是我故步自封的障碍。”


“所以你们两人对现在网上的言论有什么看法吗?看样子,现在大家都对你们在一起的这件事不大满意,难道你们不想说点什么吗?”


这个问题被提出来时,大部分记者都瞬间收了声,显然是因为这句话太过重要,同时存在于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稿子上。可两人这次没有再立即回答,他们顺利地穿过最后一层安静的人群,一直沉默地走到了剧场后台的大门门口。有人在里面把门打开,张佳乐先走进去,孙哲平跟在后头,一边带上门,一边把一句话扔在了外面。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他笑着答道。


——干卿底事?


我们就在一起,关你屁事。

 

11


事件的话题度自然不会因为主角两个人的强硬态度就飞快消失,相反,又有越来越多的人举起小旗,参与到了网络上的口水军中,似乎只要那两人再有任何动作,他们就要用脚步生生跺碎整个地球。但自从那次牵手穿越记者群的神奇场面后,孙哲平和张佳乐就再也没特别地在公众面前出现过。


前者像个不慕荣利的世外高人一样,搞个了大新闻后就转身挥手而去,继续过起了自己神龙首尾都不见的生活;而后者演出照旧,首都表演结束后就开始了全国巡演,闹事的人固然还有,但因为各剧院都专门增添了足够警力,再也没有过分的事故发生。


记者们挖空心思穷尽力气,拼了命地跟踪还活在外面的相关人物,可孙哲平从来没有跟着自家对象满世界跑的兴致,张佳乐也成了按时跟剧组进出宾馆的大好青年,如果不是有之前的事在前,都不会有人能想到他们两个还保持着恋爱关系。在这种情况下,从不退避的韩文清倒是又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比较受欢迎的采访对象,但媒体不死心地咬着人问了一个月后,他给出的答案却始终没有任何变化。


霸图永远支持张佳乐的选择,这当然不意味着无条件包容,但截止到目前他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给人不去支持他的理由。


两人的其他朋友,被或没被记者问到的,也都陆陆续续站出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了支援。林敬言在以他为中心的采访中疯狂地为配角张佳乐刷存在感,称他为自己认识的“最敬业的演员之一”;张新杰对着镜头扶了下眼镜,说“韩社长的态度就是我的态度”;黄少天发的那句话依然置顶,还在一夜之间,赫然获得了蓝雨电视台几乎所有人员的点赞;方锐则把秒删的习惯延续了下去,每天不定时不定点地发了就撤,他的粉丝们慢慢地忘了内容,甚至开始就是否截到了爱豆当天发布的内容,相互之间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还有一些同性的志愿机构也纷纷冒头,一个个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网上很多歧视言论背后的丑恶面孔……


最后,以那家无休止沉默的某总局对其中一家机构文章的转发为终止,这场华丽的弹药表演终于基本算是乱下了帷幕。尽管还会有人时不时冲出来批判一下流量年代观众们的烂记性,在别人的故事下提醒大家“那个谁谁谁和谁谁谁不也是这么狗血”,但随着其他朝生暮死的新闻不断兴替,这两人还是逐渐不再被人提及。


但在偶尔有无聊的人把这件事拎出来鞭尸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把它的结束归因为主角的沉默,以为他们是靠躲来等到了大家失忆。殊不知,孙哲平和张佳乐不认错是因为他们无错可认,不叫嚣是因为没有必要,不吼叫是因为要把声音和回声分开。那些简直像是得了被害妄想症的人以为自己有多重要,但在两人眼里,他们其实自始至终都不过是一群滑稽的跳梁小丑罢了。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一样,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后不久,又有一件事情悄然发生了。


中国话剧界唯一的专业奖项金狮奖公布最佳新人奖提名名单,刚刚转战舞台的演员张佳乐,赫然在列。


这种人民老艺术家画风的奖项在群众中的知名度原本远没有其他影视类红毯秀受欢迎,但这次因为人们关注焦点身上尚未熄灭的话题性,十二月初,惯于死缠烂打的娱乐新闻记者们又全都到了现场。


最佳新人奖获奖者的名字最后公布时,观众和嘉宾都鼓着掌望向了主持人身后的大屏幕,但紧接着,瞄准正主的摄像机把它所见的影像投放上去后,人们这才发现,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镜头里的两位没有盯着前方,他们自始至终都在微笑地看着彼此。


孙哲平,张佳乐。


潮水般的掌声中,后者缓步登台,从主持人手中低调地接过奖杯,发表自己的获奖感言。


“感谢霸图,感谢所有支持我的圈内朋友,感谢孙哲平。”


三个简单的小短句被他说得郑重其事,尤其是提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出,他将目光投向了嘉宾席上的空座位的那个人。终于得以在获奖的道路上迈出一步的张佳乐摆脱了无冕之王的称号,在场所有观众都相信他早晚有一天能够问鼎巅峰,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加冠之王,他却提都不提这些人一句,只给他眼里唯一的中心,留下了两眸浓情。


“……啊?这就结束了?”见惯了规矩场面的主持人明显没有料想到这位新人居然如此不走寻常路,精致的脸上不由出现了一丝生动的懵懂,“张先生请留步!”


“好。”张佳乐微低着头,又谦逊地站回了舞台中间。


“刚刚您在您的获奖感言最后,提到了您想感谢孙哲平先生是吗?”


“是。”张佳乐点点头,望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笑了笑。摄影师立刻心领神会地把孙哲平的脸甩回了大屏幕,被拍到的人很有风度地朝镜头挥了挥手,眼睛却没有一秒钟离开舞台。


“哇,我们可以看到,孙哲平先生这次也来到现场,就坐在张佳乐先生的座位旁边啊!”主持人满意极了,她虽然从来没有娱乐记者们那样的八卦心,但对于能调动现场气氛的事情,总归是不排斥的,“众所周知呢,孙哲平先生是您的老搭档了,这次和您一起来领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旧日情谊?”


“这你都不知道吗?”张佳乐笑,“如果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的话,那也没必要回答了吧。”


“啊……也是。”主持人吃了个瘪,十分不自然地笑了笑,“时至今日,距离您二人的搭档告别镜头,也已经有几个年头了,这次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是这样的场合,要不要考虑给观众们表演一场?”


“好啊!”张佳乐大方地答应下来,朝座位里的孙哲平招招手,后者于是也起身走到了舞台上。


灯光,布景,熟悉的旋律响起,无数的观众瞬间红了眼眶。


在这场戏里,秋夜的寒风显得有些瘆人,张佳乐把身上的大衣裹了裹,安静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孙哲平则一脸嘲弄地在后面跟着,然后在人猛地转过身的时候,没有做坏事被发现的紧张,反而紧跟着大声笑了起来。


“顾咏归。”张佳乐跳到一旁,咬牙切齿地说,“你今天又想干什么?来跟我炫耀你这个人有多恶心么?”


“如果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孙哲平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杀气,但他随即又懒洋洋地把嘴角勾了起来,“不过我确实想跟你说,我就是喜欢做那些在你眼里不入流的勾当,你以为你发表几篇文章,拿我做几次例子,我就会听话地停手么?”


“那你要怎么样?继续做下去么?”张佳乐脸色通红,被怒火烧得甚至都有些吐字不清,“不管别人怎么看,都要这样下去么?”


“是啊!”孙哲平危险地笑着,还十分欠揍地理了理额前的长发,“我说过我要做一辈子,那就除非我死。”


直到落幕,台下再也没有一个人再出声。


 

*飘萍剧场:原型是蓬蒿剧场,不过我觉得这俩玩意差不多,而且我一直都挺喜欢邵飘萍老师的名字的……

*文蕴藉:亲儿子,带出来给各位姨母们问好了。

*“我们飞得越高”句:尼采语。

*“不要恶言咒骂”句:化自梭罗《瓦尔登湖》:“不要恶言咒骂生活,他没你那样坏。”

*金狮奖现实中没有最佳新人奖,巴拉巴拉我好吵啊……